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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秀峰:難忘的金銀灘

      1964年10月16日,在祖國大西北的上空,一聲“春雷”巨響,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歡騰神州,震驚世界。在西安西北工業大學的校園裏人們歡聲雷動,我和同學們相互傳告著這一特大的新聞,傳看著《人民日報》的紅色喜報。

      1960年我中學畢業時,做好了“一顆紅心,兩手準備”的思想準備。如果考不上大學,我就跟著父親剃頭過日子。後來我考上了西安的西北工業大學“飛機係”。報到以後才知道,不是“飛機係”,而是“火箭係”。原來是“火箭係”為了保密以“飛機係”的名義公開招的生。後來,我所學的專業是“彈道式液體火箭總體結構設計”。

      1965年,大學畢業的時候,我的同班同學,絕大部分都被分配到了首都北京的七機部去了。我把同學們一個一個地送走了。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等待著分配。當時,都知道,七機部是搞導彈的,二機部是搞原子彈的。

      有消息告訴我,是二機部的人把我留下來了,現在正在“政審”,也就是對我,進行政治審查。由於去年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現在二機部牛得很。我不怕“政審”,我爸爸是理發工人,有什麽好“政審”的。我考慮的是我所學的專業,搞導彈的去搞原子彈,怎麽搞?

      我是懷著為建設祖國、保衛祖國的願望來上大學的。所以,在填寫大學畢業工作分配誌願表的時候,我在“研究院”、“工廠”和“其它”三個欄目裏,都填寫了“服從分配”。

      畢業分配的通知終於下來了,我被分配到“青海省國營綜合機械廠”工作,報到地點是在青海省西寧市……

      上世紀60年代,因天災人禍,全國都處於物資極度匱乏的狀態。我的家境貧寒,上大學時,一個人背上簡單的行李踏上了求學之路,有人說我好像一個流浪討飯的叫花子。我在西安苦讀大學五年,隻回過一趟家。我家住在四川川東的萬縣,回家一趟不容易。現在,大學畢業了,好多同學都選擇了先回家、後報到的路線。但我不能,我沒有多餘的錢回家,隻好選擇了直接去西寧工作單位報到的路線。

      我孤身一人,乘坐火車,踏上了“西出陽關”的行程。唐代詩人王維的詩句說:“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在西安動身時,沒有故人為我進酒送行,到了大西北,就更沒有老朋友了。不過我相信,我會結交很多新的朋友。隨著火車行進的隆隆聲,我不時望著窗外逐漸荒涼的景色,不覺心潮澎湃:“我現在是正在奔向祖國的大西北,終於到了實現我為建設祖國、保衛祖國的心願的時候了。”嘴裏不時小聲哼起了“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哪裏需要到哪裏去,哪裏艱苦哪安家;祖國要我守邊卡,扛起槍杆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發”的歌聲。

      青海省省會西寧處在南北兩山之間的河穀地帶,一條蜿蜒曲折的湟水河從城市的旁邊流過。那裏的山並不高,山上沒有長草,也沒有看到樹,整座山,就像一座由鵝卵石和砂礫堆砌而成的大沙堆!隻有在湟水河邊還能看到一些不多的低矮的綠色樹叢。

       人是江湖口是路。我出了火車站,邊走邊問,在人們的指點下,跨過了一座橋,走上了一條大馬路。這條大馬路,由東向西蜿蜒前行。沿途看到的是一些簡陋的平房,隻有橋頭的西寧賓館、市中心的百貨和酒店是樓房。一路行人也不多,不時還吹來陣陣涼風,有一種冷清淒涼的感覺,看來我真的是到了“西涼”地界了。在大馬路的盡頭,我找到了工作單位的報到地點“小樓”。

      人們告訴我,這裏還不是廠區,隻是工廠在西寧的一個辦事處,大家都習慣的叫它“小樓”。廠區在青海省礦區,遠著呢……不管怎麽說,一路風塵,一路顛簸,現在總算到“家”了。到了“小樓”,就有了一種強烈的到了“家”的感覺。

      在“小樓”待了幾天,天氣變得越來越冷。看著我穿著單衣單褲在寒風中受凍的樣子,在“小樓”工作的同誌關心地說:“你怎麽不加件衣服呢?這裏8月份就要下雪了,你這樣挨凍是不行的,會生病的。” 我尷尬極了。我說:“我離開西安的時候,西安還是赤日炎炎的夏日,可是到了西寧,西寧已是寒風嗖嗖的冬天,真是冰火兩重天啊!我的衣物還在托運的行李中。現在,行李還沒有到。所以,我也沒有可以添加的衣服。”“小樓”工作的同誌熱情地說:“托運的行李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到?這樣吧,你先穿上我的衣服暖暖身子,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這真是雪中送炭啊!我連連點頭。雖然衣服還沒有穿到身上,但是心裏已經是暖烘烘的了。

      在期盼中,我的托運行李終於到了。當時,西寧還沒有公共汽車,更沒有出租汽車。我從西寧的西頭走到西寧的東頭,到火車貨站去領取我托運的行李。火車貨站的工作人員,看了我的行李托運單,先在上麵寫了個日期,往桌邊一放,然後隨手往裏一指,“你進去吧!去找你的行李吧!”我說:“不用找,你把我的行李給我就行了。”他說:“不認識你的行李,你還是自己去找吧!”我帶著一片狐疑走進了貨場,原來貨場裏是一片狼藉……我托運的行李在哪裏呢?

      在貨場的一個角落裏,我看到了我的東西散落一地。怎麽會這樣呢?書箱分成了兩半,書和筆記本等散落在旁邊,衣物行李也被打開,破舊的衣服被扔的到處都是。這個場景給我一種遭到了搶劫的感覺。我是一個窮學生,沒有什麽值得搶劫的東西。我隻心疼一件極有紀念意義東西,那就是在我上大學的時候,爸爸把他理發擔子上用的一個古老的銅盆給了我,讓我帶上上大學用,現在卻被人偷走了。我抱著零亂的東西,對貨場門口的工作人員說:“我托運的行李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他說:“沒辦法,也不想這樣。”唉,怎麽辦?還能怎麽辦?回吧!唉——西寧呀西寧,你沒有給我留下一個好的印象。

       我是最先到“小樓”報到的一個。後來從全國各地陸陸續續來了很多很多65屆的大學畢業生和中專畢業生。其中有一個是南京氣象學院的畢業生。我就納悶兒了:我是學導彈設計的,到這裏來搞原子彈,還不知道怎麽搞?他一個學氣象的,到這裏來又怎麽搞?我像一個傻子,不知道這裏麵的文章是怎麽做的?

       人到齊了,廠裏把組成了一個“北京學生大隊”,由廠裏的政工幹部帶隊去參加青海省的“四清”運動。臨行前開了一個會,告訴說,對外是“北京學生大隊”的北京學生,是從北京來參加青海省的“四清”運動,運動結束以後,還要回北京等待工作分配的……

      不久,乘坐火車,早上從西寧出發,由東向西,由低向高慢慢爬行,沿著湟源山穀向“青海省礦區”進發。一路行來,看到的還是那些由鵝卵石和砂礫堆砌而成的山,一座座黃褐色的山,隻有山溝裏湟水河畔還有一點點綠色。也沒有見到什麽人,真可謂人跡罕見。由於山高坡陡,鐵路“之”字形向前爬行。所以,火車前進的速度十分緩慢。

      “青海省礦區”在什麽地方?火車還要走多久?下午,最後到了海拔高度為3100米的海宴火車站。“到了,到了,快下車吧!”有人喊了起來。 終於到啦!大家提著行李,高高興興地走下了火車。火車又繼續向前開去。聽說,前進的方向是海北藏族自治州的剛察縣。

      這裏是“青海省礦區”嗎?不是,還要坐火車,坐“礦區”的火車。不久,“礦區”的火車來了,一個火車頭拉著幾節貨車車廂來了,車不怎麽樣,但這是自己廠裏的車,大家又喜笑顏開地上了車。礦區火車,由西向東,再由南向北繞行。最後到總廠東邊的車站停了下來。大家下車以後,由大卡車把大家分別接送到各單位安排的居住地。

      這裏是哪裏?是“青海省礦區”?還是“青海省國營綜合機械廠”?在“青海省礦區”裏還有多少個廠礦?

      後來我慢慢才知道,這裏是國家“第一個核武器研製基地”,也叫“02基地”,對內稱為“國營221廠”,對外則稱為“青海省礦區”,也叫“青海省國營綜合機械廠”。

      職工的工作證上,工作單位就是“青海省國營綜合機械廠”。它位於青海省海晏縣境內的金銀灘大草原上,西部和北部都是高山,名叫日月山,西邊與青海湖相比鄰。1953年,上海電影製片廠攝製了一部名叫《金銀灘》的電影,它講述的就是發生在青海省海晏縣金銀灘大草原上金灘和銀灘的兩個藏族部落之間發生的故事。1958年國家選址金銀灘大草原為核武器研製基地以後,這部電影也就禁映了。曾經在金銀灘大草原上工作過的同誌都親切地把這裏叫做“草原”。“我從`草原'來”,“我回`草原'去”,成了“九院人”的口頭習慣用語。

      1958年初,國家籌建了核武器研究設計院,即第九研究設計院,簡稱“九院”,總部設在北京。1964年,“02基地”建成後,“九院”的總部也就順理成章地遷到了“金銀灘”。凡是在“九院”工作的人,都熱愛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熱愛“九院”,自豪地稱自己為“九院人”。

      在 “草原”上,七十三行的人樣樣都有,有政工幹部,有科技工作者,有技術工人,有後勤保障人員……他(她)們都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做出自己的貢獻。到這時,我才明白,核武器事業是一個龐大的工程,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什麽人到這裏都能夠派上用場,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天生我才必有用”。

      我一個學習導彈設計的人,到草原上一樣可以找到相應的工作崗位。來到“草原”上,我被分配到設計部十七室四組,從事結構靜力試驗工作。結構靜力試驗技術,是用實驗方法來研究和評估工程結構或結構件,在靜態力學環境下的強度、剛度和穩定性,以及應力、變形分布情況的一門實驗力學學科。

      2000年,我退休後,還與三十多年來在一起工作的同誌們共同編寫了一部圖文並茂的內部資料,以期能夠為我院科研事業的繼承與發展積累一些曆史資料,能夠為後繼從事相關工作的工程技術人員提供一些借鑒和參考。

      參加工作上班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進行保密教育。最基本的保密條款就是:“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在總廠區住有負責安全保衛工作的部隊,各個分廠和各個部門的大門口都有解放軍荷搶戰士站崗執勤,職工憑規定的出入證進出。在廠區周圍的高山上還有高炮部隊駐防。可見安全保衛保密工作十分嚴密。

      不過,也有我至今還沒有搞明白的地方。比如,設計部大樓有層層崗哨,而作為設計部的十七室,其工作內容十分保密和重要,卻放在設計部大樓之外的總廠生活區一座宿舍樓房的三樓上,也沒有解放軍戰士站崗防守,好像是在唱“空城計”。

      又比如,在總廠區百貨商店門前,經常會看到騎馬而來的藏族牧民,他們買來白酒,一人一瓶,席地而坐,咬掉瓶蓋,相互舉起酒瓶,仰脖暢飲,高聲談笑。看來廠區什麽人都可以進來。

      我和幾個同事一起,曾經向西登上日月山山頂,眺望山下的青海湖,向南走到海宴縣城裏,吃過手抓羊肉。行走在綠草如茵的金銀灘大草原上,常見比麻雀還醜陋的百靈鳥,不時歡叫著衝向天空,然後又衝入草叢。還有隨處可見藍色的馬蘭花,黃色的金露梅花,白色的白露梅花,不時還會看到一片白色的蘑菇。四處走動,一路行來,既不見有人過問,也沒有看到廠區的任何安全防護措施。

      金銀灘大草原的黃金季節是每年的5、6、7三個月,那時鮮花盛開,“百靈”歡唱,藍天白雲,空氣清新。由於金銀灘大草原地處高海拔地區的青藏高原,是平均海拔3100米的高原牧區,氣壓低,缺少氧氣,開水隻有80多度,煮飯半生不熟。氣候是典型的大陸性氣候,年平均氣溫不到零攝氏度,霜凍期長,經常風雪交加、冰雹大作,一年裏就有八九個月要穿棉衣。即使是在溫暖的黃金季節,也是晝夜溫差極大,有一種“早穿皮襖午穿紗,圍坐火爐吃西瓜”的感覺。所以,一來到草原,從勞動保護的目的考慮,廠裏給每一個新來的職工發放了三大件:一件藍色的棉大衣,一頂帶耳罩的藍色棉帽和一床犛牛毛的毛氈。那個時候,如果你在全國各地,看到了穿戴這種藍色棉大衣的人,不用問,他(她)一定是從“草原”來的“九院人”。

      上世紀60年代,金銀灘大草原和全國一樣都處於生活物資十分匱乏的狀態。為了“礦區”幾萬人的生存和事業的發展,“礦辦”組織了多路人馬,在中央和各省市大力協同和支持下,從全國各地采購物資運送到“草原”上來,以解決人們的生活和工作需要。即使是這樣,草原上仍然有很多東西需要到內地購買,隻要有人到內地出差的機會,他的同事和朋友都會拜托他捎東西。他們到了出差地,見到需要的東西,這要買,那也要買,忙得不亦樂乎。每一個出差回來的同事,都會拖著四大包東西:兩包扛在肩上(一包掛在胸前,一包背在後背),左手提一包,右手提一包。個個都是累得氣喘籲籲,汗流頰背。然後,到財務科報銷差旅費時就傻眼兒了,這錢都到哪裏去了?難怪當時在“草原”上就流傳著這樣幾句順口溜:“出差像公子,購物像瘋子,回來像騾子,報銷像傻子。”真是一點也不誇張。

      金銀灘大草原上的故事,就像草原上盛開的花朵一樣多,一時難以盡述。

      每一個來到金銀灘大草原的“九院人”,他(她)們艱苦創業,無私奉獻,團結拚搏,勇攀高峰,為祖國的核武器事業“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都不會忘記草原的天,草原的地,草原的事業,草原上難忘的故事。

      現在有一首歌曲名叫《我來的地方叫金銀灘》。每當聽到這首歌曲時,當年金銀灘大草原的景象立即會浮現在我的眼前,重新勾起我對當年在草原上發生的故事的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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